預測與自由
作者
Anovia
在占星領域裡，一直有一個話題非常敏感：該不該為一個人做預測。
意見往往分成兩派，一派認為應該，否則這門技藝在功能上有嚴重缺失。另一派主張不該，認為限制了被諮詢的人行使自己的自由意志。不同的意見到最後指向的矛盾源頭：我們到底會不會通過預測剝奪了人做自由選擇的可能性。
自由是什麼？追溯到古希臘世界，由古希臘人的哲學中提出「自由」的概念，主要指政治自由，即獨立和不受壓迫。法國文學家和思想政治家本傑明·貢斯當在其文中提到古代人（古希臘人）所理解的自由主要是一種公民資格，即參與公共事務辯論和決策的權利。這一解釋雖然在當代人看來平平無奇並可能身在其中，但對於古代希臘，譬如具有典型意義的雅典城邦，這種自由則只在城邦內部公民，且是成年男性公民才真正享有。婦孺，外鄉人，奴隸則不具有這種資格。這與我們今時今日認識到的自由相距甚遠。
為什麼希臘人對自由的詮釋只局限於此？因為古希臘哲學中只存在著必然性和「命運」的概念，這種哲學理念的其中一個主要的表現形式來自於當時的戲劇。在古希臘的悲劇中，始終都貫穿著「命運」這一主題。從早期的荷馬史詩到後期的美狄亞，「命運」構成了希臘悲劇中故事情節和人物性格發展最重要的線索。主人公被與生俱來地賦予了某種悲劇，雖然歷經抗爭和反擊，但仍擺脫不了已經註定的命運，最終被摧毀。
不過，人們對自由一事的探索、追尋和詮釋並沒有因為古希臘世界的分崩離析而結束，反而在結束了古希臘多神崇拜的信仰之後迎來了全新的解釋。古羅馬帝國時期的思想家，基督教早期的神學家奧古斯丁在對當時的基督教、上帝與新約做出詮釋時提出了「自由意志」的概念。在這個時期，自由又被附上了一層不一樣的解釋。首先是指不受罪惡的束縛，因而也不受律法的束縛（不作惡就不會犯罪），進入信仰和恩典的狀態。所以自由是自由意志，即被恩典和啟示所解放的意志。這是奧古斯丁在《論自由意志》中的一些基本觀點。那時的基督教認為如果沒有上帝的恩典，人的意志無法保持善良完好，也就無法獲得自由。這也和現代觀念下的自由有著截然不同的詮釋，但正因為奧古斯丁的理論，令自由從政治含義過渡到了精神化的層面和心理意涵。從絕對的悲劇宿命，走到了具有偶然性，可能性和被允許性的選擇，自由的意涵產生了一絲鬆動。雖然在今天看來，尤其是在沒有相關信仰的人眼中，這依然和自由關係不大，但這就是現代自由概念最初的雛形，由宗教信仰引發的自由以及它所延伸出來的「自由意志」的思考。
我們在這裡並不討論這些概念是通過哪些具體過程一步步走入到今天人們普遍理解到的自由，而是通過追溯它的來因得到一個有趣的結論：自由並非不受到限制，起碼在古希臘和古羅馬人眼裡，實現它有非常苛刻的條件。那麼現代呢？自由是否藉由社會制度、文化、科技的改變而成為我們理想中不受束縛的自由？社會制度的改變使得大多數人從階級當中得以解放，從而可以有選擇性地學習文化，促進科技的發展。自由進步了嗎？是的。因為改變，我們的可選範圍變多了，讓人們可以更廣泛地去選擇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但誠如古希臘的自由建立在城邦的成年男性身上，基督徒的自由建立在加入教會，如果失去這些客觀條件，你與自由無緣。我們當代的自由，同樣建立在我們所面對的客觀環境上。在疫情仍在全球捲起黑色風暴的當下，我們即使再渴望到某些地方旅行也必鬚麵臨航運不通、政策管控、健康威脅等客觀原因進而擱置。盧梭說：「人生而自由，卻無處不在枷鎖中」，也是對自由與現實世界之間的碰撞做出了精煉的描述。
上面談到的很多自由與限制的衝突都產生在物質的世界中。在奧古斯丁提出自由意志論，將自由加以精神化和個人化詮釋之前，早期基督教中的一派「諾斯替」，也曾提出過精神化的自由。一個囚犯即使帶著鐐銬，在精神世界裡也可以是自由的。他們用這種比喻來描述一種很高的精神境界，即受困於外境的軀體也可以達成精神上的不朽。諾斯替學派的思想對於西方的神秘學影響重大，其中也包括對占星學在靈性層面的影響。
至此我們會發現，除非在純粹的精神意識世界中，否則自由從來都是相對自由，它必須在某種範圍裡產生。不受到阻礙地實現自己的任何願望在現實世界裡無法成立。由此可見，做預測時我們談論到任何選擇中的自由也必須符合當事人的現實根基。你無法建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成為田徑健將，但循著行星給出的啟示，我們仍可以為他找到屬於他的潛能所在，指出那些仍向他昭示可以自由選擇的方向。在這個時刻，占星師與一位未來的歌手、作家或老師相逢了。
所以每個人自由的根基在於自己是怎樣的人，處於什麼樣的生活當中。我們學習占星學恰恰是為了更好地去探索這件事。當我們在使用正確的預測方式時，我們所觀察到也是行星向我們昭示的事件類型。假如我在預測中看見某人在這段時間內有締結婚姻的可能，我將把這一點提出來，請他帶著這個觀察回到自己的生活當中。此人仍對這次機會有著決定性的選擇權：結婚或者不結。提出合理的可能性，正是占星學預測中最核心的事。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每個人有自己獨特的生命軌跡，它必定是有時風雨有時晴。如果你期待一種在現實世界中無阻力便什麼都可以實現的自由，那叫妄念。一個人完全可以通過所謂自由的選擇讓自己變得不自由。如果天氣預報說有暴雨，你堅持你的自由就不帶傘，被困在雨中的你到底在那一刻還能不能稱之為自由呢？
Anovia
馬憶然
占星師，為星星做註腳。
願星辰常相伴，天地皆入夢。
留言
張貼留言